苍龙日暮还行雨(廖陵儿/张红苗)

     

“业余市长”、“公关老爷”
    有人称冰兄为“业余市长”,冰兄则称自己是“公关老爷”。他自1990年75岁从广东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的职务退下来之后,一直没有清闲过,他说:“世上还有那么多人未过上好日子,自己就不敢讲享受,我觉得享受就是犯罪。”
    冰兄耳聋善听小民声,他天生好管“闲事”与老百姓休戚相关的事。他是个不在其位也偏要谋其政的人。几年前,冰兄曾对广州市副市长陈开枝说:“你是在位的忙人,我是不在位的忙人。”这个艺术家更多的时候是婆婆妈妈的众人管家。原先冰兄对传媒吹捧自己的报道看到都不好意思,怕被人“吹”,后来他说:“我发现被人吹大也有好处,好在可以利用自己的名气为小民百姓办事。”他感叹“人微言轻,人大言重”的世情。
    1990年代初,中国还是自行车的王国,冰兄家住人民北路,经常路过一处自行车保管站。本来他又不骑自行车,无需保管自行车,可他是个见什么操心什么的人。他看到保管自行车的老大娘手持一串锁匙,有人来取车就开锁,得拖开长长的铁链。一条铁链管好多部车,少说也有三四十部,铁链太长又太笨重,好麻烦。冰兄觉得这对保管自行车的老大娘来说很不方便,他四处打听这保管站是哪儿主管的,竟然找到了主管部门,他向管这事的人论理,建议把长链截成短链。果然被采纳了,大概是人家知道这个人是廖冰兄。过后冰兄再经过这自行车保管站时,看到老大娘开锁链轻松多了,他很得意,很开心,总要跟老大娘打个招呼问个好。
    人家以权谋私,冰兄以名为他人谋利。他经常帮的都是一些素未谋面的弱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忘记自己已是80出头的人。只要能扶贫解困,冰兄乐意写写画画,名曰生产制造“擦鞋纸”,给人拿去公关疏通。

“现实比漫画更漫画”
    冰兄在1994年倾全力创作“残梦纪奇篇”之后,就几乎没有漫画作品问世了。在香港“九七回归”之际,因为曾经在这颗“东方之珠”战斗过数年之久的情缘,才令他情不自禁地画过一张《计穷泣别图》“送别”英国在香港的最后一任总督彭定康。
    其实,冰兄的肚子里还孕育着好几幅画稿,是“残梦纪奇篇”的续篇,属“史论”之作,然而拿出来似乎又不合时宜。有心人鼓励他:“你就画吧,即使暂时放在抽屉里也是好的。”是的,他的漫画不歌功颂德,不粉饰太平。正如老友刘逸生赠冰兄的诗云:“漫画如烈酒,触鼻能哽喉,漫画非贡品,庙堂不肯收。”冰兄的漫画好比味道浓烈辛辣的川菜,很多人吃起来觉得痛快淋漓,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
    在1930~1940年代风起云涌,抗日、反蒋的时代,当共产党带领人民高举反帝、反封建,呼唤民主,反对独裁的旗帜呐喊前进之际,冰兄适逢其时,理所当然地成为一位勇猛的艺术斗士  时代造就了政治漫画大师廖冰兄。
    然而,随着星移斗转、沧海桑田,这位重磅漫画家也逐渐成了一个尴尬的社会角色。一方面他的作品在老百姓中有口皆碑,另一方面也不是每一幅画都能在报刊上发表,在展览厅中挂出来。即使发表或展览,报刊的编辑老总、展览的主办人有时还会顾虑重重。曾经“幻托猫城写贼行”,用曲笔参与推翻蒋家王朝的冰兄,如今光用“曲笔”也不行了。冰兄自己就幽默地说:“我画漫画好比‘戴着脚镣跳舞’,而且要跳得好,是很高难度的。”这是一个改革开放在中国大地高歌猛进的时代,也是一个新旧观念激烈碰撞的时代,文学艺术甚至社会科学的著作,都成了敏感的东西,人为地造出了许多禁区。
    “残梦纪奇篇”以及在那之前的“自嘲”等“巨制”,其实主要是参与了我们民族在改革开放之后,回首往事,尤其是“文化大革命”及多年来极左思潮祸国殃民的反思。对于目前愈演愈烈的腐败之风,创纪录的、面积空前的贪污、行贿、受贿,冰兄是恨之入骨,在这些贪官污吏富有创造性的黑箱操作的“时弊”面前,素有鬼才之称的冰兄也自叹自己的画笔已经跟不上了。
    在新旧世纪交替之际,漫画家方成来信说:“迈入21世纪的新年,最想望的是冰兄廖老画漫画。”冰兄的回答却是:“漫画的作用是针砭时弊,我这个搞了几十年漫画的漫画佬,已经跟不上‘时弊’了,也就无法‘针砭’。当今之现实比漫画更漫画,现代化的邪恶和邪恶的现代化是漫画所不能表现的,我的想象力、创造力都不及当代邪恶高水平。比如某低职贪官用赃款买个反贪官长的更高职位;比如某狱吏替犯人买白粉牟利;比如某派出所所长当暗娼后台再随时捉嫖客搞创收;更有如厦门远华集团公司者,可以堂堂正正参与打击走私行动,不让外人分一杯羹,而自己却获得整座重要开放城市政府相关部门的保护,在光天化日之下独家经营走私公司……如此有创造性的行径,吾辈能想象得出吗?
    夸张是漫画必须采用的手法,而现实本身的夸张远远超过我们的夸张本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能不掷笔收山耶?
漫画是骂画,我如今‘改邪归正’不画骂画了。如果不是党中央下决心反腐倡廉,你画一万张漫画也没用。所以我寄希望于党和政府的决心,寄希望于国家民主与法制的逐步健全。这便是我新年新世纪的祝愿。”
    20年前,先知先觉的漫画家方唐在一次座谈会上一言既出,满座皆惊:“廖冰兄的漫画是空前绝后的。”冰兄则自嘲已经从“漫画家”变成“慢画家”,再变成“漫话家”了。这段人生三部曲仿佛从一个侧面记录了我们这个时代的变迁。不是有人说廖冰兄是中国政治生活的晴雨计吗?
    更令冰兄感慨的是,近百年来,中国的传统漫画以为国为民、忧国忧民为职志,高举着反帝反封建的旗帜,中国漫画曾参与打败日本武装侵略者。如今日本卡通大举进军中国的文化市场,中国漫画也趋向日本化,简直是一种讽刺,漫画成了撑饱肚子的消闲文化,日益商业化,漫画家既无风险又可大发其财,这种漫画绝非冰兄之能事。
    既然针砭时弊的漫画,无法与时弊俱进,“漫画无力,我不画了”。2000年春,冰兄在香港就这样对记者说。
    一代政治漫画家冰兄,这时候已经把中国的希望寄托于党和政府的改革开放的决心,寄希望于民主与法制的逐步健全。

“替天行道、骗富济贫”
    从传媒上看,冰兄晚年成了一个“学雷锋、做好事”的名人,2001年还被评为“广州市十佳维护青少年权益好市民”,而冰兄戏称自己是“秋后的蚱蜢,跳将不起来了”。作为漫画家,“我已经‘江郎才尽’,”他说。“这些年,感谢邓小平开创的新时代,使我能做两件事。一是能讲人道主义了,这是我一生做人的宗旨;二是可以卖画了。后者可以让我在有生之年,有能力做些婆婆妈妈的事。”因为很长时期,人道主义一直是个禁区。
    婆婆妈妈的冰兄骨子里是个人道主义者,人道主义是他的漫画艺术的内核,所以他的漫画喷发着对一切反人道主义的咬牙切齿,怒发冲冠。他称自己的漫画为“悲愤漫画”,“悲愤漫画是我的专业,为被害的善良而悲,为害人的邪恶而愤”。他对害人的邪恶怒目金刚,而这怒目金刚的另一面是对被害的善良的面慈心软,“我其实是个‘两面人’。”冰兄笑道。
    做学问的人剪报是收集资料,冰兄剪报却是收集关于重病、失学、需要救助的人的报道,他给天南地北的穷苦人寄去自己的积蓄。而冰兄在生活上是最落伍的,1980年代别人都换了彩电他才换,1990年代别人都装了空调他才装,可帮助穷人他成千上万地拿出来却在所不惜,因为他来自大石街  社会的底层。少年时代他得重病,几乎丧生,是穷街坊合力挽救了他的生命。在漫长的道路上,冰兄历尽坎坷而没有扭曲,那是因为他在最穷困时获得了人性的浸润,给了他宽广博大的人道主义胸怀。
1996年,冰兄从报上得知湖北土家族的一位年轻教师孤身一人在高寒山区办学,还为交不起学费的孩子献出了微薄收入,寒暑假又辗转到城里的馆子洗碗洗盘,仍是为帮孩子们交费。小学教师出身的冰兄为此寝食不安,他把老友黄永玉送给他的一张大画卖掉,托《广州日报》转去15000元。
    冰兄为广州市教育基金会捐画筹款,为希望工程,为团市委“手拉手”基金筹款,尤其是为广州市越秀区的重症儿童筹款不止一次了。前几次是人家邀请他参加的,到2000年底,他得知越秀区儿童福利会的“家底”告急,该区有重症儿童39名,均为白血病、脑瘫等病,需要长期治疗。86岁高龄的冰兄自己发起了一次义卖筹款,他不但自己又写又画,还亲自打电话动员一些著名书画家王玉珏、陈永锵、陈舫枝等拿出作品参与义卖,连90多岁的黎雄才、省委宣传部长刘斯奋等大人物,冰兄也不放过。冰兄一呼,大家都响应了。从1998年起,冰兄陆陆续续为越秀区孤困儿童筹得善款近26万元。
    义卖在广州市少年宫举行,冰兄事事过问,他想为儿福会多筹款,又不准把画价定得高,冰兄说:“虽请来的是企业家,但人家的钱也来之不易呀。”又要多筹款,又要使买家买得高兴,有什么办法?冰兄的办法是自己多写多画。他一个月赶制了书画共17幅,他就是宁愿难为自己也不难为别人。“我喜欢损已利人。”冰兄说得干脆。
    常有人劝冰兄:世上那么多穷人,你怎么帮得完?他说:“就好比掉在水里的人有那么多,我能拉起一个是一个呀。本来我画漫画是想治社会的病,现在我画不了,也无能为力了,如果能给人一碗饭吃都好哇,我就只有这么一点能耐了。”
    他原来画不值钱的漫画,每幅稿费不过几十元。进入邓小平时代之后,竟然又“冒充书法家”,他自认为不伦不类的所谓书法和漫画式的中国画还有市场,所以冰兄称:“我干我的‘替天行道、骗富济贫’,哪怕你拿来不正当的黑钱,到我这里洗过之后捐给穷人,捐给社会,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嘛,哈哈,我就会‘洗黑钱’。”他很得意。
    “苍龙日暮还行雨,老树春深更着花。”冰兄虽然不再画漫画,暮年的他仍坚持在当初从事漫画创作的人道主义的出发点上,做着力所能及的事,圆着他的少年梦  为这个世界永远清白光彩。

    自从1980年冰兄第一次住上了公家分配的房子  人民北路湖边新村(1990年已改建成9层住宅楼),他成了坐落在流花湖畔的广州市少年宫的邻居。22年来,他看着一拨一拨的少年儿童在这里长大,看到了苗苗长叶、绽蕾、开花、结果。每年的“六一”儿童节,也是这个顽叟的节日,他一定会来少年宫过节。可惜无分身术,还有越秀区、东山区……少年宫的孩子们惦念着廖爷爷呢,因为节前廖爷爷就提前去过参加评儿童画了。廖爷爷收到的礼物会是花衣裳、米老鼠、储硬币的钱罐……
    老人感情丰富,看着孩子们玩得开心,他那灿烂的笑容时而又黯然涕下,想起了自己没有童年,更没有五彩缤纷的少年宫,他的童年只有辛酸和苦难;想起了亲爱的冰妹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他想对孩子们说:幸福未必完全是好事……他想说的是:获取之后,更应懂得给予和奉献,才是真幸福。这是常怀赤子心的老人对孩子的希望。漫画家是真话家,他想到,社会上一个个罪大恶极的分子也曾经是孩子啊!他好害怕有哪一棵可爱的苗苗会被人世间的肮脏污染了,做了一辈子社会清洁工的廖爷爷,衷心祝愿所有的孩子都成为对国家、对社会、对人民有用的人……
    20多年了,少年宫人与老人结下了不解之缘。1992年,少年宫人为庆贺廖爷爷从艺60周年,精心策划了大型的欢乐吉祥的“冰兄之夜”,此情此景还历历在目。转眼又10年了,10年前冰兄用轮椅推着老伴罗凤珍来到少年宫,10年后这个生龙活虎、风风火火的廖爷爷生过一场大病之后也要坐轮椅了。原来人总是会老的,面对坐了轮椅的廖爷爷,少年宫人难免有点心酸。今年,是廖爷爷从艺70周年,又是少年宫建宫50周年,老人把有限的积蓄拿出一部份,设立一个少年宫奖教奖学金,奖励教学科研、教学创新、教学敬业的教师;奖励品学兼优的学员。如今老伴凤珍已经不在世了,但冰兄知道,她和他一样慷慨,一定会支持他的,因为育人是永远的事业,他和她都是从师范学校走出来的呢,他们都有一颗永远的童心。

廖陵儿  张红苗
(本文为配合展览“给世界擦把脸”专题研究资料,详见《展览出版典藏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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