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的金山上

     

    鸦片战争以后,中国动荡不安,而恰逢北美出现淘金热,需要大量劳动力,于是广东等地的底层民众或被“卖猪仔”、或作为契约华工、或以家庭移民的方式,怀着梦想前往美洲。
    “金山”是一个地域--大洋彼岸的三藩市落基山脉有金矿、且是华人的首要落脚地,所以“金山”最先特指此地,随着华人水一般在北美大陆上扩散求生,三藩市则成为旧金山。“金山”在地域上的涵义扩大为泛指美加两国,再往后,“金山”的地域广度更是进一步扩大为澳洲、中南美等地。
    “金山”是一个梦想!是一个美好生活的象征。最先到美洲的广东先辈,他们被称为“金山伯”,留守故园的人们则隔洋强调、继续着这个梦想。直到今天,金山梦还在延续,而金山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幻?梦想背后的真实是什么?刘博智以客观、冷静、符号性的图像记录了金山梦的痕迹。


    莫泊桑(Maupassant)有篇小说,曾选入中国的语文课本,叫《我的叔叔于勒》。主人公是一个第一人称的小女孩,她贫穷的一家,就指望那传说中的在海外发了财的叔叔于勒。小女孩在海船上,见到贵妇人可以大吃牡蛎,十分羡慕,心想要是于勒叔叔回来了,要吃多少牡蛎就有多少。故事的结局似乎是,于勒叔叔的“金山梦”是一场空。记不清了,但是对于内陆为主的中国孩子来说,牡蛎的美味成为一代人的向往。对我而言,海外的叔叔也像被金光笼罩的神仙一样,神秘得要紧--因为我仅在毛里求斯岛国,就有五个叔叔--五个于勒。
    长大后回到祖籍广东,这两样我都不神秘了。广东人吃牡蛎,撒上蒜蓉、酱油、椒盐,清蒸而出,美味异常。法国人那种生吃法,还是算了吧!那是番人的搞法。另外我去海外见到了五个叔叔。他们属于拥有了金山的一群,从幼时的极端贫穷奋斗到可以让我随时见到这个小国的总统。我这才发觉,我们中国,不了解、不重视这海外伟大的一群。今年,有几个个叔叔从海外回来了。他们很虔诚地祭祖、扫墓。有意思的是,有一个洋气的最富有的叔叔,到得一个村庄,就会叫面包店用一个小破车,运来一个货架的面包,分发给大家。村人们兴高采烈地分了面包。虽然在已经发达的梅州,谁都买得起面包。但在此时,面包与牡蛎又有何分别呢!
    祖宗和面包,是两个很有关联的关键词。我写到这里,只想骂娘。结合刘老师的照片,我感到一种凶狠的劲头。我想起中国农民勒过土地的铁铧,石匠用爆裂的老手锤下鞍巨石,想起客家人用手狠狠地把肉攥成肉丸,陕西麦客在太阳下绝望地挥动着闪亮的一弯钢镰,广州的走鬼扭曲着脸与城管人员争夺箩筐,重庆的棒棒们在陡坡上被巨大的货物压成一条虾,喉咙里还要吼出沉重的号子--“嘿嗬!嘿嗬!嘿嗬!”--嘿他妈的嗬。就是这么回事。
    本来很惶恐的我写到这里,觉得我还可以写写老刘。因为我是广东人,我有海外金山伯,我也去过偏僻如赞比亚、古巴、毛里求斯的唐人街,更因为我们很有些同声共气--别看我们文化高,我们都很知道“身上衣裳口中食”,离尘土很近,有一股俗气。不会太在乎一笔大钱,但会在乎仔细地嚼尽一块白切鸡或吮吸红油凤爪油酥起皱的一圈皮。根据这个习性出发,我们彼此很能理解,对方的一些无厘头。
    中国人长期困于衣食。国内的底层族群如此,海外华侨,更是如斯。这种和土地生理胶着的事实与感情,我们很难形容,它是一种粗糙有力的声音,它是一幅尘土弥漫的画面。在中国词汇里,用于形容这种状态的词汇很动人。比如“谋生”,意思是寻求活着的方法。同样,四川人“找活路”也是令人震撼的口头禅,反义就是死路一条。广东人叫“?食”,又解为“寻找食品”--具有原始时代采集部落的感觉了。总结这些令人敬重的词汇,我想可以用一个词来表示:“实在”。这个词实在不简单。作为名词,它来自于哲学概念,表示“事实存在”,或“确实存在”;作为形容词,它意味着一种极端现实主义的个性。我觉得可以用这个词来定义和形容刘先生的摄影、刘先生其人和海外华侨这一群人。事实上,这个词并不玄妙,它在中国话里已成为口头禅,并且有着类似于铁犁划开土地的低沉、肯定的发音。
    摄影的本原,即证明“实在”。刘先生没有艺术家常有的高蹈,非常“实在”地记录“实在”。他运用大画幅的120相机,而对最微细的生活场景进行细致描述,尤其是对衣食符号和神祗的描绘--这两种东西在我看来,是一回事,敬奉关公、观音的目的就是神像边的衣、食、床铺,这两者之间其实没多少中间状态--刘先生的描绘到了不厌其烦的地步。从1979年开始,他频频回到祖籍广东,也用同样的方法拍摄各种房屋的内景。对于一个物质贫乏并且要四处流亡的群体,没有比他们的物件更有用的东西了,到这种地步,每一件物品都有符号有象征意味,不会多余。它们就如同词汇一样,构成了一个非常清晰的表意系统。对它们最好的表达就是不动声色的冷静,表面上的绝对客观。毫无疑问,这一部分摄影是极具社会学价值的,类似于法国年鉴学派(The Annales School)的以小见大的写史传统,也类似于德国贝歇夫妇(Bernd and Hilla Becher)所创立的客观摄影风格。这两样东西,是中国所缺而目前已意识到的,刘先生是做在前面了。中国的姜健、罗永进等人就在做同样的事情。
    作为一个本土的中国人,我自然能看出刘先生画面中的异常之处。因为我们拥有的物件,明显与之很不相同。我看出华侨的生活,并不只是困苦,而且是一种扭曲,他们只照顾两样东西:衣食与尊严,也就是最基本的生理要求和最主要的精神支撑,其他中间状态的丰富多彩是无暇顾及的。不会有一本闲书,不会有一根高尔夫球棒,不会有关帝、财神、观音之外的神佛。这种扭曲的事实集中反映到他拍摄的另一类作品上,那就是肖像,肖像都具有一种强烈的主观感,相信这不是刘先生的主观,而是对象具有强烈的情绪,在生理与天国之间、在环境与自我之间、在卑微与高贵之间,不留余地不加过渡,集中反映到脸庞上,是在维系一种极端的两方面,并使之不至于崩溃。“扶大厦之将倾”,人物们有这么一种焦灼与沉重,从而凸显生命、生存本身。刘先生的技巧不用多说,我面对那端坐的老板娘、佝偻的单身老汉、化妆浓烈的“女朋友”,我一下子会想到阿勃丝(Diane Arbus)。所以对刘先生的艺术价值,我觉得不必多说,对阿勃丝的一些评价可以移植到这里。
    即使我也有华侨的关联,看过刘先生的作品,我还是感觉到,华侨是被严重忽视与低估的一群。原因无它,是他们离开了主流的中国社会,而易于被东、西方两种语境共同遗忘。刘先生由此具备高度的社会学、史学意义,填补了“社会学影像”的一个大空白。而在审美表意,亦即从艺术上看,他塑造了伟大的一群,具有高度的悲剧感,其鸿篇巨制反而可以跻入中国影像艺术之主流。流徙,向来是最重要的母题之一,自古如此,中西皆然。我们都知道屈原在江畔的行吟,俄国人在西伯利亚的脚步,荷马(Homer)笔下英雄们的归家路,《圣经》里摩西(Moses)率众走出埃及,寇德卡(Josef Koudelka)视野中的吉普赛人,凯鲁亚克(Jack Kerouac)疯狂地“在路上”,弗兰克(Robert Frank)在美国长达两年的穿行,……我无需多加举例,我只是说,刘先生忠于了自己的生活,而就得了一个很好的题材。这其实是一种传统,自己流放,或面对他人的流放,或都在流放,于是直接面对生存、面对上帝。
    由此我又想到,其实有很多流亡的艺术家们不是这样一个“实在”的结果。比如张大千、郎静山等等,“出关”之后照样风花雪月,并无家、国、生、死的痛切。我想,一个重要的原因是,那种优雅地移动,并非真正的亡命。其实移动,也可以让人有新的灵感的。我因此怀疑他们的创造性已经衰竭。我知道刘先生出国谋生,是有着真正的艰辛的,哪怕做到教授的位置,衣食无忧,他还是没有“升华”,看上去还是一个“谋生”的人,所以,他能在连州的小吃摊上混个午饭,也能住进广州的城中村,一句话,非常的“实在”。
    观夫刘先生的“实在”行状,同我送面包的叔叔有点类似。他们没有什么“虚活”,离大道理很远,与生活有着会意与默契,能够脚踏实地地帮助他人。2006年底,我们一起赴连州展,在路上他就不停地和人商议,摄影怎样才能帮助他人,比如我们拍了别人,用照片可否回报什么。这是我与他认识两年来唯一听到的“理论”。他紧接着就说,在连州碰上过一个贫苦家庭,他已募捐了几千元帮这家维修房子,又帮这家的孩子找了个工作。到了连州,他又带着这个发育不全的孩子到处见世面,关心她生活的方方面面。总而言之,这“雷锋”已经细致到有点迂腐和罗嗦了。而在连州展览的第一天,中外“名士”集中起来揭开幕酒会,他却一直呆在远处,坐在石头上和一个神经兮兮的当地小孩聊天。那孩子试图想跟他学摄影,而他就很实在地说:“搞摄影好难‘?食’的哟!”就这么谈了一两个小时。这种耐心让我非常佩服。这种对人的温和关心反倒是大陆人不多见的,海外华人似乎具有更多的儒家色彩,敦厚平静。
    作为一篇评论,我更愿意讲一些生活故事,它比逻辑推理更有说服力。中国有句成语,“文如其人”,作品与人是不可分的,互相影响,风格一致。反过来说,又可把两者结合起来,作为一个整体来研究,而不只是分析其中一些具体的图片。这样的呈现,才能接近作品的本质,进入一个浩瀚的人生。人生就是一部作品。而且“人生”不是纯粹一个人的心与物,而是自然牵出一个“金山--广东”的大场域。我们面对的是个人,他前面放着作品,后面是苍茫如幕的背景。一切密不可分。对于照片、文字、生活细节,都应一并重视--这正是刘先生珍惜一切物象的方法论。
    刘先生曾给自己的作品--或者说生活--命名为“再梦金山”。我立马联想到大陆有一首歌曲,唱西藏牧民对首都的向往,叫作《北京的金山上》。开头两句是:“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毛主席就是心中的太阳。”从现实到梦想,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对于贫穷无助的人来说,似乎那上帝一显灵,大家就发达了。我看老刘的图片,也有同感,可以来一首《美国的金山上》:“美国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关帝爷就是心中的太阳。”以前大家就是怀着这么一种希望去的。我相信上帝是存在的,但个人奋斗的痛楚也一点不会少,大约上帝也希望百姓一样伟大。中国人所谓梦想,就是这么回事。一笑。


颜长江

 



2008-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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