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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不会忘记--怀念我的老师王子云先生(孙焱)

录入时间: 2007-12-13

永远不会忘记--怀念我的老师王子云先生

孙焱


    王子云先生,我最崇敬的导师、我生活的楷模。没有人能像王子云先生那样对我的人生道路产生如此深远的影响,无论我在神州大地踏勘中国历史皇帝陵墓,或是遍访美国各大博物馆搜寻中国雕刻资料,先生的身影无时不在伴随着我,先生的教诲无时不在耳边回响,激励着我在艺术探索的道路上跋涉不息。
    1984年,我有幸成为王子云先生的研究生。先生当时在广州美术学院陈少丰先生家写作,百忙中给我来信,特别强调:“作为大学研究生,进学校后首先应确定自己研究的课题。要早有方向,逐步缩小圈子,厚积薄发,广博才可能精深。”在研究方法论方面,先生反复提醒我:“过去这方面专家多数是为研究而研究,很少能运用新观点,开创出研究的新路子,我们是美术专业者更要随处从美术的角度进行探索,……一切都在改革一切都在创新,研究中外美术史或从事美术史教学,要时时刻刻想到开创的大问题才好。“这谆谆教导,使我以后的研究工作获益匪浅。1986年,先生着手整理欧洲美术考古游记和中国雕塑壁画方面的论著手稿。每天清晨,我去碑林柏树巷先生家里帮忙。通常先将先生的手稿重抄一遍,看不清楚的再请教先生,那样可以节省先生的时间,提高工作效率。先生叮嘱我可以删改他的文稿,或润饰一些文字。但我在先生的字里行间总是体味到那种朴实无华的精神境界,极少改动原稿。每抄完一稿,我逐句读给先生听,若有不妥这处,先生总是打断,有时仅是字句,有时则是整段改动,直到满意为止。遇到出处不明的地方,先生往往要求记下,查证原文出处。他谈到艺术史学者的责任,凡论及的作品必须有根有据,眼见为实,不可人云亦云,更不可无中生有。
    与先生同度一日,远胜于读书一年,我从先生那里不仅得到了中、西艺术史的知识研究方法,重要的是心灵得以净化,精神得以升华。有一天,我一进门,先生多次表示内疚,使我迷惑不解。先生说:“我活了九十岁,还用错字,真是不好说。以往何正璜(王夫人)给我指出,而今你指出错字,真使我深感不安”。九十岁高龄的教授对文中的几个字的用法竟如些推敲,我被深深地感动了。那些堆积在书桌上的文稿,每一个字都是先生付出极大的代价是写出来的。为了克制手抖病,先生用一橡皮指套套在小拇指上,又用一根绳将右手固定在书桌上,这样才勉强控制手抖程度。望着先生那弯曲的身躯,吃力地伏案看书,那只抖动的手下,多少重要的美术史实,多少几于天灾人祸中湮没的罕世之作重现于世,史无前例的《中国雕塑艺术史》就是这样完成的。多少个夜晚我在灯下抄写先生的手稿,读着那密密麻麻手迹手稿,顺着那特有的“九曲羊毛”笔划,感受先生的心路历程,眼泪不由地遮挡了我的视线。
    怎能忘记,敬爱的王子云先生指导我一步步深入研究中国陵墓艺术,鼓励我作专题研究,并且专门将他以前写的历代陵墓雕刻手稿整理、打印出来发给每位研究生。先生语重心长地告诫我,中国陵墓雕刻艺术丰富,艺术成就之高并不亚于石窟艺术。先生建议我从汉唐陵墓考察研究入手,逐步推展到宋、金、明、清的陵墓石雕研究。他特别强调陵墓石雕与同时代的石窟艺术相比较更可以看出各自的艺术特色,同时也可与古埃及金字塔、中美洲阿兹台克、玛雅文化相比较。这样,中国陵墓艺术的特点便可以明确地显示出来。他还提到研究陵墓雕刻与当前城市环境雕塑建设相联系的现实意义等发人深思的问题。最令人感动的是先生将他的专著《中国雕塑艺术史》(当时尚未出版)有关章节和《八十门岁自述》手稿交给我,让我先睹有关我研究专题的部分,并自费购买他的《陕西古代石雕刻》送给我。回想这些往事,望着扉页上先生那熟悉的题词,内心的激动难以用笔墨表达。
    1986年暑假,西安美院组成一支由王崇人教授率领的十人考察团前往陕西富平、三原、蒲城等县考察唐帝王陵。为此次考察活动,王子云先生拿出自己四十年代在“西北文物考察团”时绘制的周秦汉唐文物遗迹平面图和地图,还有一幅宏伟壮观的唐代十八陵帝王陵长卷图。那是用等距离移位方法画的,对十八帝王陵与地理环境的关系标示得很清楚,仅从图上就可以感受到唐陵那种特有的“依山为陵、君临天下”的宏伟气魄。王子云先生四十年代初把莫高窟的实景整体描绘下来,本身具有很高的历史价值,敦煌艺术研究院院长段文杰访问先生时,先生表示将该图赠送给敦煌文物研究院。唐代帝王陵墓最主要和最独特之外就在于“因山为陵”建制,它凭籍着绵亘起伏的自然山川,形成充沛饱满的象征性艺术实体,不单体现了昔日大唐帝国封建帝王的意志,也凝聚着中国古代艺术家的智慧与心血,最集中地展示了中国古代艺术的精神。王子云先生提示到,中国陵墓建制的起源与发展是打开陵墓艺术研究奥秘的钥匙。这句话对我的研究起了重大的指导作用。我就乾陵开始在北方玄武门设置的六匹飞龙马等问题请教王子云先生,先生启发我从昭陵六骏和设置、意义方面再作考察,争取有新的突破。先生深情地回忆起四十年代西北文物考察团如何为其余四骏--特勒骠、白蹄马、青骓、什伐赤一一制作模子,然后将其埋在原陕西省图书馆的院子里,以避日本侵略军飞机的狂轰滥炸。他感叹道:“飒露紫和拳毛騧是两块最好的浮雕,是初唐雕刻罕见的作品,现在美国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中陈列,何时才能完璧归赵?如果你有机会探视它们一定替我好好看看,用手摸一摸,你就可以感觉到真是骏马”。之后,我专程去昭陵考察。在巍峨的九峻山北侧原安置“六骏”的祭坛前侧仔细观察,环视周围山川,遥望南方秦岭山脉,中间是辽阔的关中平原,体会当时大唐的豪迈气概,感概万端。我领悟到昭陵的设计意蕴具有非凡的想象力和象征意蕴。“六骏”之所以安置在山背后朝北的祭坛前侧,首先象征着唐王朝强大军事实力,因为当时北方尚未太平,这对骑马打天下的李世民来讲是耿耿于怀的。其次,重要的是吉祥如意和升天升迁的思想意象。可以想象,唐太宗葬在九峻山,仍能脚踏中原大地,头枕崇山峻岭,被神化的六匹骏马引导,浩浩荡荡地进入冥界,都是一幅多么宏伟壮阔、融汇天地万物的构思。
    我到美国以后,专程去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为了那朝思暮想的“飒露紫”、“拳毛騧”。一入馆内,我顾不得浏览其它馆藏,径直冲向二楼圆厅,一眼就看到那置于台阶上的两匹骏马浮雕,“飒露紫”具有那种“紫鸾超越,骨腾神骏”之神韵,的确是神化的雄强战马。与之相就的隋将邱行恭也被雕刻得传神生动,二者动静相宜。“拳毛騧”则有一派阳刚之力,虽然身中九箭,却神情自若,一副大将风度。正如唐太宗的赞词“弧矢载戢,气埃廓清”。无论是挺立的气魄行进的风度,或是那骁勇的雄驰和充满信心的神情,都使人不得不为中国古人那奋进不息的精神所鼓舞。我无法控制泉涌而出的热泪,喃喃地说:我来了,我也带来了王子云先生和何正璜老师热切的心来看望你们,我从那遥远的家乡来到这里……有什么理由非要这两块浮雕身处异国他乡不可?何时能使他们回到自己的家乡?一种复杂的情感长时期攫住我的内心。唯一使我欣慰的是两块浮雕保存得很好,复原后作品的艺术魅力得以保持。我在雨中离开博物馆,雨水泪水混合着从脸颊流下。我将“飒露紫”和“拳毛騧”的情况以及该馆收藏的六朝石兽和堪萨斯纳尔逊一阿特金斯博物院中收藏的六朝石兽情况写信告诉王子云先生。不久我收到先生的回信,先生的鼓励使我久久不能平静。我利用在美国的便利条件,在中西方艺术的比较研究中更加深了对中国美术本质的理解。我想,“离开中国,才更知中国之博大,才更知中国美术的深沉雄厚,也更加想念祖国。王子云老师何正璜老师当年返回祖国,不正是为了这些缘故吗?”
    我怎能忘记王子云正是在1935年伦敦国际艺术博览会上看到散失外国的中国美术精品而发奋从事艺术史研究的,怎能忘记他的巨著《中国雕塑艺术史》产生于他的单人床板上。当我们今天阅读他的一系列著作时,有多少人能体会到其中凝聚着何等的艰辛与痛苦?他一生屡遭劫难,九死一生,却始终保存着几十年在大江南北考察美术遗迹时拍摄的图片资料。许多雕塑原作惨遭天灾人祸,图片却保存在先生的著作中。文字部分更是多次易稿,每一个字都出自那双颤抖的手,那颗赤诚的心。令人不堪回首的是先生1957年脱稿的《中国美术史》(当时已由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付梓印刷),因政治运动而封杀,更可悲的是退回的原稿在1966年文革中被“造反派”抄走,至今没有下落。记得1986年最后一批被抄走的手稿归还先生,其中就有另一份《中国美术史》初稿,是由何正璜老师抄写的。另外有一些珍贵的手稿和速写,是先生在法国留学及随后去意大利、希腊、埃及等国考察时的随感笔记和速写。好多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考察随感,临摹的附图上标出主要特点和艺术分析。还有一些航船上、咖啡厅里画的速写,写有许多感受,但是还有许多珍贵的字画却不知去向,包括先生1943年在莫高窟临摹的壁画、张大千先生当时送给先生的作品等等。
    先生常回忆起自己早年在巴黎留学的生活,在校订他的《欧洲美术考古游记》时,凡读到熟悉的名字,先生总是百感交集:“真好象昨天还与他们在画室交谈”。他留恋那时饿肚子饱览卢佛尔宫的藏品的情景以及和洗星海同去巴黎歌剧院听歌剧的往事;忘不了在希腊雅典卫城帕底农神庙考察时遇到一对新婚夫妇的帮助,怀恋罗马城中的小石子路,赞叹开罗城郊的斯芬克斯和金字塔……先生最津津乐道的是四十年代西北文物考察团的活动,对每一位成员一一数列。当时先生任考察团团长,考察关中文物古迹时非常艰苦,很多文物历经千百年风雨剥蚀,石雕刻或断损或埋入土中,加之山区沟壑土地荒凉贫脊,少有居民,却有狼狐出没其间。考察活动包括绘制地图、拓片、拍摄、文字记录等,有时用宣纸将瑞兽各面拓下来。何正璜老师风趣地回忆当时的情况:考察汉陵时,她常坐在陵冢上读《后汉书》,考察唐陵时就在神道旁读《旧唐书》。有一次,先生让我从书架上取出一本三十年代编撰出版的艺术辞典,内有几页专门介绍先生的艺术成就,并有他在巴黎画室的照片和两幅油画一幅浮雕作品附图。他还拿出回国后考察团活动的一些照片,那些珍贵的历史照片,将千年的文物和为其献身的老一辈专家学者联系起来,不能不激起我的万端感慨。我看到先生年轻时英姿勃发地踏遍祖国大江南北,尤其是那些现今已不复存在的美术作品,被先生拍摄后得以传世。我也看到何正璜老师年轻时那端庄秀丽的照片,想到他们将自己的一生完全献给美术史研究,不禁热泪盈眶。抚今追昔,光阴似箭,往事历历在目。黄昏暗淡的光影下,我看到先生也老泪纵横,心中忐忑不安。临别,何老师安慰我:“王老师今日动了感情,平时他很少诉诸衷肠于人。你经常来,给他很大的安慰和希望”。这一幕就如同昨天才发生,永生难忘。
    谈到唐玄宗泰陵的石侍臣有的倒在田埂里,半截身体悬在空中,唐肃宗建陵西侧瑞兽翼马的身上刻满了“到此一游”的字迹。更有甚者,南京市郊的南朝宋初宁陵仅存的瑞兽石雕竟被当地农民圈在厕所里,“身上”堆满了碎砖头,多年来无人地问。先生听后紧咬牙关,半响没说话。随后吩咐我写份报告,呼吁全社会保护祖国的文物,报告经先生过目之后分别寄往有关部门。以后那篇报告刊登在《群言》1987年第三期上。先生的《中国雕塑艺术史》刚出版,就把样书赠给我们一套,他在扉页上吃力的认真写上:“孙焱,殷泓同学存念;王子云,八九年三月”。写完后对我们说,“这字写得不好看”,于是又加上“九二老人”四字,说:“这样人们就会原谅了”。这本洋洋五十万字的巨著,附有八百余幅珍贵的图片,从原始社会雕塑到明清宗教造像均有详述,绝大部分来自先生几十年在极端困难条件下踏勘时收集整理的资料。它与史岩先生的《中国雕塑史图录》交相辉映,是研究中国雕塑史的重要著述。我们怀抱着先生一生心血的结晶,感激的心情难以形容。我到美国随身所带的最重要的书籍,即是先生的这部专著。每当我翻阅图书时,看到先生的题词,看到先生在这部样书上又改动的字迹,就像先生在我们面前一样亲切。在先生朴实无华的字里行间,可以体会到先生的人品和文风。这部专著也是我在美国继续比较艺术研究的重要参考书。在我心中,它绝不仅仅是学术专著,它的内涵已远远地超出了本身。
崇敬的王子云先生离开我们已经三年了,我对他的怀念之情丝毫没有减退,过去的、现在的生活都与先生紧密关联,将来的生活也深深地受他的影响。我们失去了位多么可敬的导师,现在我也步先生后尘,在远离祖国的异国他乡求学,盼望着知识分子的环境待遇真正得以改善,使他们再也不要像王子云先生的一生,而我不要经历先生那样的动荡。我的美国同窗们永远不能理解王子云先生的一生,而我却不由自主地常去比较。如果王子云先生的身体不被摧残,如果他的心灵不被践踏,如果有关部分略微早一些解决他生活上的困难,如果给他早些年配备助手,如果……那么,今天我们会读到他更多的论著,我们会读到他计划中尚未完成的那些著作。
    王子云先生,崇敬的导师,隔着浩渺的太平洋,敬献上深深的怀念。
  (原文转载自《西北美术》,1993年)


作者简介:孙焱,西安美术学院留美博士生。

 

 


 

开放信息

开放时间:每周二至周日900-1700(逢周一闭馆)

每日1630停止入场

地址: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二沙岛烟雨路38

咨询电话:020-87351468

预约观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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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仅接受散客(个人)参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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